李长生的左指在虚空中定格。
一滴黏稠的黑血从他唇角溢出,顺着下颌砸在脚边被毒气腐蚀得坑洼的青石砖上,发出极轻的“嗤”声。
乱码构筑的视野里,上方大殿那团代表温太岁的高维能量,正如同沸腾的肉泥般剧烈膨胀。肿瘤痉挛带来的法则微弱涟漪,被温太岁用更为狂暴的古神血气粗暴地碾压了下去。
错判为排异反应。这个贪婪的黑市主宰,亲手替地下毒牢盖死了最后一点被察觉的缝隙。
李长生面无表情地抬起左脚,将身侧彻底失去自我意识、只剩下半张脸还在无规律抽搐的贺拔屠踹向正前方的机械主控位。肉鸡的接口严丝合缝地卡入凹槽,随着齿轮咬合的闷响,贺拔屠这具报废的躯壳,彻底沦为了一个隔绝天道反噬的安全网络跳板。
他刚松开紧绷的下颌,牢房外便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。
贺拔屠作为狱长的权限印记在内网被清零,外围那两扇重达千斤的防毒闸门顿时失去了逻辑闭环。门缝处的隔绝阵纹一层层接连熄灭。
走廊里积压已久的古神瘴气,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狗,顺着门缝和墙角的排气管道死命往里钻。绿中带黑的毒液顺着墙根倒灌进来,接触到地面的瞬间,青石砖如同被强酸泼中,泛起大片刺鼻的黄烟。
毒气蔓延的速度远超常规挥发。李长生只吸了半口,喉管便仿佛被塞进了一把混着碎玻璃的砂砾。
他没有咳嗽,而是死死闭紧了嘴。仅存的左手化作一团残影,疯狂敲击虚空中错综复杂的基础阵法乱码。
他必须重写这层毒牢的通风阵列,把主管道的倒灌口强行切断并改道至下方的废液池。
但高频的算力输出,立刻扯动了刚刚因过载而暂时报废的右半身。
那些覆盖在右臂上的黑色鳞片原本只是死物般附着,此刻却像活过来的寄生虫,顺着锁骨、颈侧一点点向上攀爬。耳膜深处,隐约响起了深渊底层的潮汐声,夹杂着根本听不懂的古神呢喃。
这是被深渊代码同化夺舍的刻度在向前推进。
右半边的经脉被烧毁,单靠一只左手的算力输出,速度根本跟不上毒液倒灌的涨幅。墙角的黄烟已经漫过了他的膝盖。
两米外的阴影里,那把残破的纸伞发出一声轻微的裂帛音。
幽若微近乎透明的身影静静立在那儿。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,她只是握紧伞柄,不顾虚影边缘如同被火燎般溃散的风险,强行将毒气中游离残留的最后一点香火,硬生生转化为一抹微光。
微光像一枚冷硬的白刺,穿透浓烟,精准扎进李长生敲击乱码的左手食指。
纯净的算力如冰水般注入经脉,李长生停滞的指尖再次化作残影,重写代码的速度骤然提了一档。
同一时刻,他背上的黑棺缝隙里溢出暗红色的煞气。
红绫的残魂没有现身,只是借由棺材底部,向外吐出了一丝带着万年屈辱的极寒怨气。
这缕怨气顺着石壁攀爬,直接糊在了头顶正上方的主通风管道口。
一连串刺耳的结冰声响起。倒灌的毒气和半凝固的毒液在接触怨气的瞬间,被硬生生冻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。冰层粗暴地堵住了管道三分之二的截面,将决堤般的毒液暂缓了两个呼吸。
就这争出来的两秒钟。
李长生左手食指重重敲在最后一行乱码的逻辑闭环上。
毒牢深处传来沉闷的齿轮偏转声,紧接着是大型抽风机重新启动的轰鸣。
四周倒灌的毒液停滞在半空,接着在改道后的强大负压下,顺着墙角的隐藏排水槽飞速退去。浑浊致命的空气被强行抽走大部分,毒牢内形成了一个相对干瘪、但暂无致死威胁的安全死角。
李长生靠在冰冷的主控台边缘,胸膛缓慢起伏,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腿上。
就在他准备把视线重新切回内网,去扒开那本天道绝密账本时,主控位上的贺拔屠,其右肩的通讯骨阵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刺眼的红光。
“甲七,死下面了?”
一道略带黏糊口音、充满市井多疑的声音从骨阵扩音器里传出。
“半个时辰没报活口账了。刚大殿上头有点震,你底下搞什么名堂?”
是外围的高级管事。按黑市规矩,狱长必须定时上传囚犯的存活率和折磨参数,供上层抽成核算。贺拔屠被夺权后,通讯中断的时间显然超出了这群鬣狗的容忍阈值。
李长生盯着那片亮起的红光,左手立刻按在贺拔屠后脑的机械接口上。
他现在的神魂就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。既要分出大半算力死死咬住内网深处的交叉密钥,维持骇入不断;又要腾出意志,去接驳贺拔屠那套沾满防腐机油的机械声带。
李长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,眼底一片漠然。他调取了贺拔屠声带底层的模拟参数,将音频频段拉到了代表极度暴虐的波峰。
骨阵里先是传出一声极其逼真的金属绞肉声。
紧接着,是一长串夹杂着病态兴奋的粗重喘息。
“没死……”李长生操控着机器,吐出断断续续的粗粝字眼,“新来的……肥羊骨头硬,我在挑筋……”
喘息声中,李长生甚至控制机械阀门喷出一股灼热的废气,模拟出滚烫血液溅在高温管线上的嘶嘶响动。
对面的管事沉默了两秒,似乎并不满足于仅仅听到声音。
“规矩你懂。楼主闭关前交代了,这两天风紧。开影像闸,我要看一眼实底。”
这句话犹如一根冰冷的针,直接扎在绷紧的弦上。
一旦开启阵法投影,管事看到的只会是一个沦为空壳瘫痪在座的狱长,以及旁边满身毒鳞的陌生入侵者。
李长生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。他只是将左手指骨捏得微微发白,神识顺着贺拔屠的神经元,直接切入称骨楼内网的底层数据包。
半秒钟后,他抽出了三天前贺拔屠剥皮抽骨的监控记录底包。
影像闸开启的瞬间,李长生将这段底包置换了实时画面,推送到管事的终端。
昏暗的投影在骨阵上方浮现。画面里,机械半边脸的贺拔屠正兴奋地按着一个挣扎的偷渡者,鲜血淋漓,动作残忍且利落。
管事在那边骂了一句脏话:“你他娘的省着点弄,这都是能卖去聚宝窟当药渣的钱!”
然而,李长生双线操作的算力终究到了极限边界。深层账本破译传来的乱码波段微弱溢出,导致投影画面边缘出现了不规则的闪烁,画面中贺拔屠的机械手臂甚至拉出了一丝短暂的像素拖影。
在老练的管事眼中,这种波段的杂乱反常,绝不仅仅是阵法年久失修那么简单。
“等会儿,你这法阵画面怎么发毛?”管事的声音突然压低,透出几分疑心。
就在这随时会功亏一篑的当口。
黑棺内,红绫仅存的那一点战魂波动再次浮现。她没有动用任何强大的力量去硬抗,而是极其精准地,将一丝细若游丝的实质化怨气,顺着李长生的后背,悄无声息地抹过了骨阵的晶石镜头。
一抹暗红的血雾瞬间糊在了画面上。
投影变得更加模糊、血腥,甚至顺着通讯波段,传出了一丝浓重的怨灵腐臭味。原本致命的数据像素拖影,被完美掩盖成了地下毒牢里过于浓郁的残缺怨气干扰。
“晦气玩意儿,有空自己修修你那破骨阵。”
对面的管事彻底被这股真实的血腥和怨臭味熏退了,嘟囔了一句“别弄死太多”,便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。
红光熄灭。
毒牢再次陷入死寂,只有改道后的抽风机在单调地轰鸣,发出枯燥的滴答水声。
李长生松开按在贺拔屠后脑的左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变成黑色鳞片、彻底失去人类生理知觉的右臂。
死人确实永远比活人更能保守秘密,尤其当他还能开口说话时。
躲过查房的这点时间,是用身体报废和同化加深强行换来的。但这短暂的宁静,已经足够。
他缓缓抬起头,那只完好的左眼,死死盯住了乱码视野的最深处。
在那里,繁复的海量交叉密钥终于被一层层剥去外壳。天道账本深处,那座连神明都在做假账的庞大数据深渊,带着更加诡异、刺鼻的血腥味,缓缓在暗门后向他彻底敞开。
